【龙报记者 霜洁】
“每颗心上某个地方
总有个记忆挥不散
某个深夜某个地方
总有着最深的思量……”
圣彼得堡近郊的普希金城,之于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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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圣彼得堡近郊普希金城的叶卡捷琳娜宫和皇家花园。(摄于2017年秋)
普希金城又称“皇村”。“村子”里有一座闻名世界的皇家宫殿和两座皇家花园——叶卡捷琳娜宫、叶卡捷琳娜皇家花园和亚历山大皇家花园。这里是沙皇俄国时期皇室度假的地方。通过一座廊桥与叶卡捷琳娜宫相联的辅助建筑里,有一座皇家中学,是普希金当年读过书的地方,被称之为“普希金中学”,皇村里,留下了很多普希金的足迹和诗篇,由此,皇村被后人成为普希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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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秋笔者在叶卡捷琳娜宫的皇家花园
普希金中学附近的两道老街上,有几个老咖啡馆,曾是俄罗斯“黄金时代”的文人骚客经常光顾的地方,笔者有幸有缘常去那里坐坐。
2018年冬季的一个午后,笔者独自来到普希金中学对面的皇村咖啡馆,曾几何时,这是我们经常相约的老地方,这次,却没有她,而且永远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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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村咖啡馆外景和招牌。(摄于2018年冬)
在老位置坐下,要了一杯黑啤酒。窗外飘着稀疏的雪花,透过干枯的树枝,不远处便是金碧辉煌的叶卡捷琳娜皇宫。咖啡馆内裸露着红砖主墙,墙上的老照片……似如往常,思绪也随此景飘回从前——对面仿佛仍坐着她,一位亦师亦友且以母女相称二十余年的俄罗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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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村咖啡馆的窗外,就是叶卡捷琳娜宫。(摄于2018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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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村咖啡馆内的陈设仍保持着两百多年前的风貌。(摄于2018年冬)
上世纪九十年代,作为留学生初到圣彼得堡,机缘巧合,就住在了普希金城的一位单身女人雅娜•古丽娜的家里,开始了与她的母女般的缘分,直到2018年她离世。
雅娜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斯大林格勒建筑学院建筑规划专业的大学毕业生,一生都工作在城市建设局,高级工程师,直至退休。她(1936—2018年)是生在苏联时代、长在苏联时代的典型“苏式”女性。热情开朗,睿智幽默,美丽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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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娜于上世纪六十年年代初
透过一个人的精神面貌,往往可以对其所处的时代管窥一斑。二十余年母女相称过程中的点点滴滴,让我从雅娜身上感受到了前苏联的社会状况,还有,人们对生活的态度,对人生的理解。
上世纪九十年代,苏联经历了解体的动荡期,随之而来的国际舆论便是一片唱衰。身处其中,我了解和感知到的状况可能更加真实和客观一些。正是这个时期,我来到了雅娜的家里——苏联老式家庭。整洁、温馨、温暖、文化感、有品位,这是那个“家”给我的初印象,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印象愈加明显。我到这里是冬季,雅娜门厅的衣厨上,黑色、蓝色、红色三件毛呢大衣,一件棕色貂皮大衣并排挂着,下面,黑色、褐色、深红色皮靴,对应着,尽管已经不是很新,但做工考究,笔挺整洁。日常生活当中,偶尔,身体不舒服了,一个电话,几分钟之内医生上门,看病用药均免费。一段时间里,食品店里品种不很多,大家排队,秩序井然,没有哄抢,这是百姓的习惯,只要前面有一个人,后来的人绝不会与之并排,一定是站到其后。如此种种,没有我在外面媒体上看到的那么“民不聊生”和“水深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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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娜75岁左右时留影
这一时期,雅娜已经退休,和大多数百姓一样,按部就班地生活着:周末一定是三五个老姐妹浓妆艳抹地在家里聚餐,菜肴不一定很丰盛,但一定要喝上两杯,一定要讲几个段子,一定要唱几首老歌,一定要跳几圈舞;还要定期去看芭蕾,听音乐会,看艺术展……,而且个个一定要打扮得花枝招展!除了新年、圣诞、复活节等重大节日以外,一个“三八节”或一个生日会,一束玫瑰花或一件新衣服,都足够让他们乐呵好几天!这就是他们对生活的态度。生活都是曲曲折折,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去用不同的方式(或隆重或简单)去热爱它。幸福感,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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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爱好广泛,喜欢文学,酷爱诗歌,莱蒙托夫、丘特切夫是她的最爱;喜欢艺术,最喜欢阿伊瓦佐夫斯基的大海和希什金的森林(见上图);她喜欢看芭蕾舞,《天鹅湖》和《胡桃夹子》是她每年必看曲目……但是,不要忘了,她可是学工科出身的“理工女”哦。正因为如此,她做事严谨务实而又灵活睿智,我们一起合作,注册公司,学习财务,办理海关、商检、进出口业务……有模有样,还小有成就。当时,我们公司的注册还是时任圣彼得堡主管经贸的副市长普京亲自签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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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与雅娜(时年81岁)摄于2017年夏天
正如宋人方岳诗言“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可与语之人无二三”。幸运的是,雅娜就是那个可以与之语的二三人之一。笔者也曾“趁着年轻,折腾吧!”,在“山重水复疑无路”之时,带着满身疲惫和空空的行囊,回到普希金城的家里,她的身旁。她总是说:“先到浴室,洗掉一路风尘和一切不快,放松心情。”之后,便干干净净一身轻松地蜷曲在沙发里。这时,她就会打开老式录放机,把盒式录像带放里面,给我播放好莱坞老电影《飘》,或者老黑白影片《傲慢与偏见》……渐渐地,注意力被电影情节吸引,然后,身心慢慢地放松下来……。半梦半醒中,听她叫我:“该吃饭了!”。于是起身走到厨房,蔬菜沙拉、烤鸡腿、红菜汤,还有一瓶格鲁吉亚红酒“卡科拉”……最美人间烟火时!吃饱喝好心满意足时,她问我:“如果,我可以和你互换年龄,我愿意倾尽所有!但是,换不来啊。我还没自怜自艾,你却好像“世界末日”般不快,悲观。与我相比,你年轻、有事业、有家庭,你不觉得你是幸运的吗?要对生活感恩才对啊!”几句大实话,没有大道理,却让我豁然开朗,仿佛被“充了电”,浑身又充满活力和能量,去迎接该面对的一切。那是2008年秋季,全球性金融危机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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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娜与瓦连金。(摄于2012年冬)
2000年之后,由于工作繁忙,没有经常回来看她,但长途电话还是热线相联。2006年底的一天,我在国内接到她的长途电话,她兴奋地告诉我一个重要消息:“我恋爱啦!他就是我常和你提起的大学时代的暗恋同学瓦连金!”知道她开朗乐观、心态年轻,但恋爱了,还是让我小吃了一惊。用对她来说价格不菲的国际长途电话来报告这个“恋爱啦”的好消息,真是瞬间被她感染了,感动了,爱情原来这么重要。
那一年,她七十周岁,却又重启了她的花样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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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娜、瓦连金(右二、一)与大学同学聚会。(摄于2011年)
夕阳无限好,何惧近黄昏!
雅娜和瓦连金这对年逾古稀的人儿相爱相伴了七年,他们每天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听音乐会,看芭蕾,逛博物馆,整理藏书和旧物……还有同学聚会,生日聚会……也许,经历了许多,才更懂生活,更爱生活。由于他们年事已高,瓦连金在澳洲悉尼定居的女儿早已为父亲安排好了赴澳安度晚年的所有手续,并为父亲买好了圣彼得堡到悉尼的单程机票。面对女儿的孝心,瓦连金很是为难,但年近八旬的他还是希望与女儿团聚,颐养天年。虽然,雅娜非常希望他能留下来,但从他的角度去想,也只能选择理解和成全。
就这样,“黄昏恋”变成了“分飞燕”。之后的日子,他们选择“网恋”,约定每周一下午莫斯科时间15:00点,圣彼得堡与悉尼连线,风雨无阻,雷打不动,这条“浪漫”热线一直持续到2018年夏天,她弃他而去,永远!
此生,得以受到中、俄两位母亲的关爱、教诲和影响,幸哉。能够让俄罗斯妈妈与中国妈妈相见,曾是我一个心愿,也是她们的心愿。
2015年的夏天,我父母来到圣彼得堡,他们终于见面!那段时间里,他们一起游览博物馆,散步皇家公园,体验异国风俗,品尝正宗俄餐……尽管语言不通,但却其乐融融。道不完的家常里短,叙不尽深情厚谊。
中俄民间浓浓的情谊,他们也算是一个缩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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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每当“回”到中国,或“回”到俄罗斯;“回”到大连,或“回”到圣彼得堡;中国或俄国的友人们的问候语竟然神奇般地相同:“回来了!聚聚吧!”。他们都用了一个“回”字,那么自然而然,亲切温暖。渐渐发觉,自己已经不是“外人”了,他乡亦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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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娜80岁生日照。(摄于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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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笔者与雅娜最后一张合影,在普希金城的亚历山大皇家公园。(摄于2017年夏)
思绪再回到2018年冬天的皇村咖啡馆,老咖啡馆的一切如往常,两百年中,它见证过了多少人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故人犹在!
【第六节完,待续】
2021.10.29
中国•大连
作者:霜洁,原名:李双杰,资深海外华文传媒人,博士。
曾翻译出版俄国著名女诗人安娜•阿赫玛托娃诗集《黄昏•念珠》。
填词作品曾获俄罗斯歌曲网络填词大赛“优秀奖”。
中文作品《我的世界因你而精彩》荣获2017年中国新闻社主办的世界华文传媒“家园”征文大赛“一等奖”。
2025年初,由中国画报出版社出版中、俄文双语散文集《秋天·念你——纪念奥·叶列梅耶夫百年诞辰》。
在报纸、网站、新媒体等平台发表百万余字的各类新闻报道、纪实文学类文字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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